关于《姑妈在茶城》

努力嘎巴 发表于 2007-12-11 00:57:14

故事简介:

弟弟受病危中的父亲委托,去哥哥所在的茶城寻找失散多年的姑妈,并为其拍照留念。此事如愿以偿的当晚,兄弟二人遭遇激情,在他们与两个女人令人啼笑皆非的故事展开之际,姑妈家里昔日的宁静也因兄弟俩之前的造访蒙上了阴影。第二天早上,弟弟不辞而别,爬上了一列去向不明的货车。

 

The Brief Introduction:

     The younger brother went to the Tea Town where his elder brother is and they went for looking their aunt who has been scattered for many years. They wanted to get some pictures of their aunt as the last wish of their dying father. When it’s done, they encountered the passion affair. As the affair about them and two women which was funny and annoying went, the aunt’s family was in the shadow of the brother’s visit. In the next morning, the younger brother left without saying goodbye and got on an unknown train.

 

导演阐述:

人生如戏,我和《姑妈在茶城》里的所有演员都生活在茶城,或者相去不远的地方,全都是第一次从事电影活动,基于缺乏经验,也基于我们对生活这部电影的相同看法,尽量让自己的工作除了他们站好位置,剩下的就是等待。在等待中,我希望在生活这部电影结束的时候,《姑妈在茶城》这部电影能让人放声大笑。同理,我希望生活这部电影提前结束。

 

The Expatiation from the Director:

Life is just like a show. In the life show, all those actors and I live in the Tea Town, or somewhere near. It’s the first time for all of us to do something about movie, so we’re lack of the experience, but for the same opinion to the life show, so what I will do is to try my best to make them in position. The rest thing is waiting. During the waiting, I hope <Tea Town> can make you split your sides with laughter, while the life show is over. For the same reason, I hope the life show can be over ahead of time.

 

 

导演简介:

田爱民,1974年生于中国湖南,先后在湘西广播电视大学、北京迷笛音乐学校和湖南师范大学进修学习,干过教师、乐手、编辑等多种活计,曾用笔名“努力嘎巴”发表中短篇小说若干。《姑妈在茶城》是他导演的第一部影片。

 

Introduction of the Director:

    Tian Aimin, was born in Hunan China in1974; has been studied in Radio & TV University Xiangxi, MIDI Music School Beijing, Normal University Hunan; has been a teacher, bandsman, an editor and so forth; and has published several novels by using the pen name “Nu Li Ga Ba”. <Tea Town> is his first movie for being a director.


英文翻译:龙鹏屹(白色)

乌兰巴托的夜晚

努力嘎巴 发表于 2007-12-11 00:49:14

 

世人希望长途车上有异性陪伴。从装扮上看,我的同座是一位热爱摩梭文化的姑娘,但当我用土家语向她问好过后她却掏出手机,利用畅通无阻的网络给远方的情郎发了个短信,情郎稍后打来电话,她说身边有酒鬼,不想多说,她情郎在那边嘱咐她一路小心并说爱她一辈子,她说嗯嗯嗯,随后她挂上电话又开始发短信,利用的依然是畅通无阻的网络。其实网络也有风险,在中东,一位名叫艾蒂斯克的男子生意失败后沉溺网络,不料五年之后,他清除了留存在电脑上的所有网络ID,发誓不再踏入网络一步——这叫网络自杀,但艾蒂斯克也不是最倒霉的人。在美国,一个叫杰夫的单身男子在网络上碰到了14岁的美眉哈莉,他们相约在一家咖啡馆见面,事情进展顺利,杰夫以为自己走了桃花运,可到头来却听任美眉的摆布把自己挂死在房顶上,之前,杰夫把绳子套在脖子上问哈莉,有没有其它办法?哈莉回答说没有。急聘年轻、体健的1830岁的公民供我杀害——这是德国的软件设计师阿尼姆·梅韦姆在网上发的帖子,西门子公司的芯片设计师伯德恩·布朗德斯闻之变卖家产欣然前往,梅韦姆成功了!但是过程之中,据说他没有配合布朗德斯的请求给他致命一击,而是放任他在痛苦中挣扎。在前天,我那远在湘西山区当护林员的弟弟,他通过网络给我传来一封信,他称收件人为无比敬爱的大哥,别来无恙乎?接着另起一行:家里一切都好,我也很快就要当爸爸了,幸甚!50年一次的州庆活动也已经拉开了序幕……我弟弟在信中提及的州庆活动我有所耳闻,经他一说,反觉得此事可疑——或说物是人非吧,1950年代的某一天,我骑着一匹驮王豆子的骡子出了门,出了丛林我一看,山河一片大好哇噻,解放军在主席台上发言,我手拄扁担站在台下抠痔疮,等草鞋上的露水一干就出发了,“骑骡子的人啊过来喝一杯,我是社唐坡的王大妹。”我骑着骡子离开家,解放军在我身后宣布湘西土家族苗族自治州从此成立了。我沉浸在虚构的故乡,而故乡沉浸在州庆活动的筹备工程中,恕我弟弟浅薄,“因为这活动100年才举行两次,所以届时有中央领导过来玩。”他就是这么说的,我弟弟接着还说,在这历史性的时刻,如果收件人工作不忙,到时也请赏光等等,有详有略,其间穿插了他在护林工作中的一些奇闻逸事,也触及了收件人的少年时光,含沙射影地,他说算命的广脚瞎子已经死了,在他的老婆辞世五年后的今年春天,而他的女儿叶小兰,我弟弟问我,我和她是否真正发生过恋情,她离过两次婚,现在不知花开又谁家,而这一切,她能掐会算的父亲生前可知?他还问了些别的问题,我统统不作回答,我关上电脑,眼睁睁看着我弟弟提着火枪冲出了家门——那时我们家还没有网络,别人家也没有,河对岸乡政府的传达室里有一台手摇式电话机,经常有人去乡政府,但并不是为了给某某摇一个电话,回想起来,我弟弟经常提着火枪冲出家门,那时候湘西土家族苗族自治州三十二三岁的样子,世界是立体的,而当我父母商量好了似的用无望的眼神看向我时,离我弟弟的火枪声传来还差五秒钟,世界因为静止成了平面,由我、我父亲和我母亲这三者之间的连线所构成的三角形叫锐角三角形,我就是其中最小的锐角。那锐角虽小,但它也希望自己是另一个人的弟弟。也就是说,在我弟弟提着火枪冲出家门的时候,我曾经希望我的父母在把我和我弟弟生下来之前,还生了一个儿子,这个儿子最好是当了警察,或者成为律师,或者是那种目光深邃、坚忍不拔的公务员,至少要成为党员,这样,他就应该比我更清楚:我弟弟用枪管里的铁砂子打过桑树和木桶,打过桥墩上的野狗与河里的草鱼,他打牛屁股和猪——我担保没有人用火枪打螳螂或蚂蚁,我弟弟打过屠夫的大腿,幸甚!我的弟弟,如今他也要当爸爸了,他坐在电脑桌前给我写信,他扣扳机的手指啪啦啦敲打键盘,旁边站着的是乡政府的计划生育专干龙芝莉,龙芝莉的肚子里还有一个人,医生鼓励龙芝莉顺产,我父母也是这样鼓励她的,但没有人鼓励我的父母,我弟弟他最后特别交待,文中“子孝父心宽”这四个字希望不会引起收件人的误会,那仅仅只是一个笑话,最后,他祝他无比敬爱的大哥一切都好。的确,世人都很难用百分之百的含蓄、平和的方式告诉自己的哥哥是一个忤逆不孝之人,何况我弟弟只读过初中。我弟弟的纰漏之处未免让人感到遗憾,但他还算严谨、恰当的措词与他残留在我头脑里的形象加在一起,多少让我感到安慰,也让我感到恍然若梦。多多少少,我应该算是被我弟弟的行文风格冲昏了头脑。忤逆不肖。一旦冷静下来,我还是有点难过,或者说是委屈。

是这样的,十五年前,我大学毕业后听从学校的安排去了德山,在乌强溪国家级电站开始了我完全崭新的人生旅程——相对于我的家人们来讲,应该算是自立门户吧,我在那儿一共干了四年,并不如意,因而与家人联系不多,关于我的生活,为了证明我没有搞传销,我只给父母寄了一张工作照,那天我身着蓝白相间的运动装,坐在“斯达克”前架上强作欢颜,相片里我下巴上的胡须刮得还算干净,但那些未刮尽的黑芝麻般的须根也相当明显,那或许是可以被称之为“苦恼的根源”一类的东西吧,它们是在我大学毕业那年长出来的,像是作为毕业的留念,尽管实在是没什么值得好留念的,我的大学,我的络腮胡须,我带着它们来到乌强溪,它们只是见证了我四年之中,有一次也仅仅是那一次,我对当上中级机械师的兴趣和爱上一位相貌得体、举止端庄的本地姑娘扯了平手,而当我发现职称和姑娘差不多就是一回事的时候——古话说,两相害,取其轻,我竟然可以一样都不取,恰好就是这么一种情况,那天我师傅接到退休通知,那天,我在看门的董先生家里吃了一枚中等型号的天鹅蛋,那蛋的滋味甚浓,甚好,我一手摸着吃过天鹅蛋的嘴巴,一手提着深蓝色的手提袋出了他的家门,不一会儿,我又走了回来,把手提袋递给董先生,并暗示他,如果下班后急着回家的那些临时工忘了洗手,可以用我手提袋里的东西替代他那块本该还有其它用处的毛巾。我手提袋里装着机电学论文,我大学里学的是地矿英语,幸甚!那还是在初冬,但跟所有季节里提那种深蓝色手提袋的年轻人一样,我想找人谈心。我找我师傅,他上完了最后一班后,把我叫到车间观察台上,看四下无人,便小声对我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当我伸过头去,他却转身走掉了。跟随他的背影,从巨大无比的防弹玻璃窗外看过去,他的步调一致,但当他的身影从另一扇巨大无比的防弹玻璃窗中出现的时候,凭借对某种熟悉不过的节奏或频率的猜想,我保证我师傅一定是在“斯达克”面前停了一小会儿——人都是有感情的动物——我这么说毫无讽刺的意思——我和我师傅就是在“斯达克”面前碰头的,“斯达克的功能相当于80年代一个步兵团……”我师傅用夹杂着本地口音的普通话教我如何操控“斯达克”的时候,我的思路还在我的行李身上,而我的行李还放在T3号车间休息室,按规矩,我不能带行李出现在“斯达克”身边,“斯达克”只接见人,我是被它熟悉的同志带到它身边来的,而那会儿之前的有一会儿,那同志他说我的毕业证有点问题,先是我的派遣证,我向那同志发誓,那上面的钢印绝对是打钢印的部门自己打上去的,那同志很不耐烦,“行了行了行了!我打个电话。”我等他打完电话,也有点不耐烦了,但我没给谁打电话,那时候,农村考上大学的人认为打电话不便宜,幸甚!我毕业证上的钢印被证实的确是打钢印的部门自己打上去的,派遣证也是,接下来,那同志他就带我去见“斯达克”了——多年前,奥雷良诺·布恩地亚上校时常怀念起他父亲带他去见“冰块”的那个遥远的下午,我永远记得那同志带我去见“斯达克”之前在T3号某休息室里见到的那三个坐在黄色条纹木沙发上搓手的中年男人,进门口左边有一个,里面左侧挂满了小工具的布袋下方有两个,这一个和那两个除了坐着就是搓着手,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这样做,这一个看着我吊在他右手方的行李袋有那么三五秒钟吧,往左边挪了挪屁股,他想给我行个方便,但当我往他挪出来的空处放行李的时候,他似乎因为察觉到那二人的不同立场,又把屁股挪了回来,接着搓自己手,但没之前搓得那么好,他手上似乎有油迹,在室内的白炽灯下闪着光,那二人也是,这三人一个个看上去,都像在哪儿见过似的,但他们的形象加在一起又让我感到完全的陌生,还有他们各自身边的工具,那完全是陌生的,他们搓着手,我把行李放在门口就走开了。因为陌生而感到紧张,当我第一次站在“斯达克”面前聆听师傅上课时,我差不多只记得电源开关和换档把手的位置在哪儿,高就是上低就是下,但换档以后分管流量的五个按钮的具体功用是我在反复询问了师傅以后才搞清楚的,我师傅对此很不满意,但他还是耐心讲述了五个按钮的具体功用,因为它们很重要,甚幸!五个按钮之外的其它问题我师傅说要留给美国的专家来负责,“便宜无好货,好货无便宜。”我记得我师傅说过这样一句话。我记得,四年当中我只见过一次美国专家,他们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害得我从他们回去的那个晚上到第二年春天的若干晚上,做了大量的笔记和科技梦,我很幼稚,长夜难明,为了证明我没有喝醉,我曾经拍了拍脑门,用英语给一个叫“巴比”的专家写了封探讨阀门动力学的信,如我所料,巴比不回信,他们那帮人计划在月球上如何开辟永久性基地,巴比是其中之一员,但不是首当其冲的那一员,扯远了,那年冬日将尽,我师傅光荣退休,我在盛夏来临之际离开了“斯达克”,离开了乌强溪,带着我的络腮胡,带着《网络技术——未来世界的通行证》(上、下册)。而头一晚,可以决定我去电站任何一个部门的部门派来同志打听虚实,我还坐在董先生家里那张黄色的木质条纹沙发上一边搓手一边向他保证,“我是那颗永不生锈的螺丝钉。”在我喝下一小口德山牌大曲酒,从他手里接过一本安全生产或者是乌强溪名人录之类的手册时,还是这句话。《百年孤独》的开头用过分华丽的词语比喻河里的鹅卵石,在离开乌强溪电站的那段绿荫小道上,没有人居心叵测地把我比喻成了一枚特大号的天鹅蛋,应该是我本人想当然的看法吧,我计划它先在网络中孵化两年半,然后在人世间出人头地一辈子。

事到如今,所幸还没有部门开具我是个失败者的证明,因为我还在孵化当中?或许因为我是个白领。我肯定不是个白痴?而这一切实际上没什么好隐瞒的,人活在社会上做生意,有成功也必然有失败。这个世界到处是失败者,他们没有宣布垮台,我也没有。我记得,大约五年前,当我还在《网络旋风》的子刊《E牛角》杂志负责资讯栏目时,曾收到一位乡村教师的来信,他说他是学音乐的,迫于生计的压力,想改行去当DJ,问有没有出路。我是学地矿英语的,对DJ的行情认识不足,但我回信告诉他,我有个当DJ的朋友,如果他想当护林员或是出纳,那或许就是你。我把他当成我弟弟了。我不提倡一条路走到黑。我提倡天黑之前喝点酒,但不能醉。那种一醉方休的人生态度更多是在网络中出现,在现实生活中,人生是由代表不同职业的车厢所组成的列车,国家代表车头,失业代表列车途中抛锚,这三个代表你不必时刻记着,如同你失业时的不知所措其实没有关系,知道列车途中抛锚后你可以做些什么就行了,列车抛锚了你可以下车呼吸自由的空气对吧?这样对你的健康有好处,憋了那么久,现在你可以背对列车放尿了,或者蹲在铁轨边的灌木丛中大便,然后你可以找个异性聊天,到僻静处接吻或者野合,让对方记住你的名字,唱伤感的歌曲给对方听吧,并承认自己是个酒鬼,如果对方不信,把酒瓶亮出来,让她(他)看清标签上的酒精度,在他(她)也喝下一小口后鼓励她(他)再喝一口,然后尝试忘记所有做过的一切,要不然你们对着月亮发个誓吧,但月亮是并不会因为你们的誓言掉到地球上来的,如果理论不够就不要轻易谈论生而为人的意义,理论不够的一方比如是你,你可以选择把头埋在裤裆里数一二三,让另一方随着数数声踢你的屁股,这样子应该可以让你忘掉些什么了吧,更重要的是你因此成了一个数数的人,“一二三,一二三,一二三,一二三,”你也可换种数法,“一二三一,二三一二,三一二三,”这样你就会发现,数数也不简单,一叶知秋,通过数数,你可以明白音乐当中,四个三连音等于三个四连音的道理,事实就是这样,四个三连音等于三个四连音,反过来说也是对的,搞清楚这个你就可以向踢你屁股的一方宣布了:即便是在裤裆里,也能找到莫大的乐趣。幸甚!而一旦汽笛拉响,无论同座是谁,在你回到自己座位上后,你都没必要告诉对方刚才发生的一切,更没必要让旁人看出你是个酒鬼,我自信这方面做得很好,唯独今天有点例外。但即便我不是酒气熏天,而是像一个人的父亲那样坐在这里,我也不会主动给刚上车的毛头小伙谈这方面的经验。除非他真的很需要。

我睁开眼侧过头去,跟我身边热爱摩梭文化的姑娘所见一样,车窗外,天边依然浅蓝的薄暮时分,豪华大巴行驶在通往家乡的1828线上,那稍纵即逝的污秽色块不是伤口,是巍峨群山不断闪过的横断面。

我相信,应该是我良久的沉默让我的同座宽恕了我身上的酒味曾给她带来的不快,不时把放牧在窗外的视野撤回在我的脸上,一而再,再而三,最终她忍不住告诉我,她回想起在云南亲眼目睹的一起车祸,摩托车跌下山崖时后座上的女人发的出尖叫让人心碎。

热爱摩梭文化的姑娘并不是个个都很漂亮,但她也绝不算难看,这点有她会说话的眼睛担保,加之我对令人心碎的眼神情有独钟,听完她的见闻后我非常诚恳地告诉她,我身上的酒味是转乘大巴之前在火车上就有的,而我在火车上散发出的酒味是我在那天上午就已经留下了的,那天我喝酒也不并是因为辞了职,但我确实从不在上班时喝酒这倒是真的;我非常诚恳地告诉她,我第一次喝酒大约是在十二年前,第一次辞职是在25岁,如今我35了,辞了很多职,结了一次婚,膝下有一女,小名叫沙沙,沙沙一岁那年跟她妈随《扎巴的故乡》剧组去了蒙古,第一次当演员,她妈希望导演能给她一个特写,但结果,导演只给了她一个坐在妈妈的膝盖上的中景,因为她妈在《扎巴在故乡》这部电影里不是主要演员,半年后,她和妈妈去了新疆,因为她妈是新疆人,而她新疆的外公和外婆也待她不薄,在她妈这会儿还在乌兰巴托跑龙套的日子里,她有圣元牌奶粉掺脱脂炼乳,有上好的奶酪和新鲜葡萄汁,砂锅炖牛肉,羊肉蔬菜饼,外公在家里教她学新疆语,外婆带她去公园,教她当地的儿歌,我希望她的儿歌中能忘掉父母就好,如今她有五岁了,多么伤感,我拿出钱包,钱包夹层有我女儿的相片,她在四方形的透明塑料片里笑,“你看,”我对热爱摩梭文化的姑娘说,“多么可爱的小宝宝啊,你看见了吗?一岁就当了演员,如今她五岁了,”太伤感了,但收起钱包后我还是坚持非常诚恳地对她说,这热爱摩梭文化的姑娘,今天是我第一次长时间离家后还乡的日子,骡子也记得家,回家我要在前方不远处的小镇上下车,而她还要继续往前,不过在她到达湘西的州府吉首市的时候,而我可能在路上,从前方小镇坐小四轮或者拖拉机,去四十里外的一个乡村;我非常诚恳地告诉她,我的家,那儿是电影《边城》的主要外景地,那儿有我的父母健在人世,我弟弟是那儿的一个护林员,他小时候无法无天,长大后通过网络给他哥哥发了一信措词严谨详略得当的电子邮件,我是看这邮件才打算回家去的,我已经很久没有回过家了,但我没有跟她说邮件的内容,我同样没有跟她说,上火车前的那天上午,我从单位办完手续后乘坐观光电梯下去,又上来,然后又下去,又上来,再下去,这样反复之间,我一直看着对面马路边的川菜馆,那儿靠窗的餐桌上坐着一位姑娘,她的对面坐着一位戴眼镜的年轻人,但没有他对面的姑娘年轻,年轻的姑娘嘴里含着吸管,我在观光电梯里上上下下地看着她,我认为她也一直在看着我,我十三年前学过地矿英语,她嘴里含着吸管,我是在她把吸管吹向那位没有她年轻的年轻人时从观光电梯里出来的,接着我就去了那家川菜馆,我这身上的酒味就是因为在那儿喝了酒,但我在那儿喝酒时,那个年轻的姑娘和那年轻人已经结账离开了,离开后他们去了哪儿我就不得而知了,这些我都没有跟她说,但已经够了,我有理由相信,我说出来的那些完全能够证明,在这辆长途车上给她安排一个酒鬼坐在身边不是我故意的。

热爱摩梭文化的姑娘并不是个个都很漂亮,但她也绝不算难看,在她听我说话的时候,从她眼睛里流露出的诧异到理解然后到赞同的神情再次证明了我的看法。她带着赞同的神色把我看了一会儿,当我想带上同样的神色看她时,她却戴上耳塞侧身向车窗外看了出去,“Sa Sua!”她把耳塞取了下来,然后回过身用那种不太相信自己所见的眼神看着我,接着又用鼓励的眼神邀请我也去看,然后,她视野里那些一晃而过的风景我也看见了,那些风景在我看来是即熟悉又陌生的,而她来不及分析就感叹起来,“Sasua!”她眼花缭乱,“Oh!”她不时感叹,“Sasua”是她身子轻微摆动时的副词,“Oh”不时牵动我的心脏以及外面的肉,“Sasua”不是外语,是长途车上的异性进入野外时的迫不及待,“Sasua!”听!这山鸟惊飞时的肉尖尖,是热爱摩梭文化的姑娘那耳垂上与抹抹夕阳齐头并进收放自如的淡淡红晕,是我低头时她黑丝袜里情意绵绵跃跃欲试的汗毛,“Sasua”是从她年轻身体里溢出来的情感,是她对我家乡的土地发出的无礼赞歌,“SaSua!”我不忍多看,那起伏的油茶林,那林中小屋,屋顶上簸箕里的红辣椒,那红,那绿,那常绿的和那落叶的,那盘旋中时隐时现的稻田,那齐刷刷的稻蔸孤零零的茅草房,那桃树、李树和柑桔,那半坡上风吹草帽时反手摸向后背的瘦高个男人,他另一只手提着铜壶,向我狠狠啐来一口。“OhSasua!

第一次拍胶片电影的青年导演对待胶片是一种什么样子的态度?大概就是这么一种情况,我深深陶醉在热爱那什么的姑娘的陶醉中,但时光遥遥路程短,我为之倾倒有加、爱恋有加、纯洁无比的念头到头来成了大片里才有的青年男瘪货的华丽转身,他转身来到家乡的小镇站台上,两手插在裤袋里,低头看着脚脖上灰色的短袜,那短袜很短,于是变成长长的乌兰巴托号列车载他到歌喉宛转无比的夜莺面前倾诉啊倾诉,这么一种情况。实际情况是,我站在家乡小镇的站台上,一边看着脚脖上的灰色短袜,一边想去温暖小筑一杯醉倒在世界尽头算了。实际上,我是丢了什么东西在巴士上,而巴士一去不复还。也不觉得可惜。这么一种情况。

“到哪去?”一个黑皮垮脸的汉子走到我面前,咬着牙把油腻腻的丝绒手套往手上戴,要不就是取下来。“不包车?”

结果他是取手套。他把取下来的手套捏在手上往身后扬了扬,一辆比残疾人专用的电动三轮车稍大一点的三轮车停在对面的街边。

“索罗坪。”

“索罗坪要五十。”

“三十。”

“三十少了,你加十块。”

“不加。”

“加十块。”

“不加。”

“那你加八块。”

“不加。”

“加八块。”

“不加。”

“加五块。”

“不加。”

“加五块。”

“不加。”

“加五块。”

“不加。”

“加不加?”

他三十不到的样子,但比我执着。我把他看着心想,当我比你小五岁的时候,我比你更执着。这样想着,出于理解,我最终答应加二十块。他一下子笑了,但也只笑了一下,加上笑过的地方和没笑的地方一样黑,仿佛根本就没有笑过。接着他用取手套的手从裤袋里取出一台摩托罗拉翻盖手机,左右看了两眼,用请的姿势把我请下了站台。我提着行李向那辆比残疾人专用的电动三轮车稍大一点的三轮车走去,身后响起他打电话的声音。

“喂,喂!喂?!我是五老!五老,五老!你妈五老啊我是!嗯,什么?什么?!你妈五老啊我是!!什么?!听不清!喂?我听不清你讲什么!你那儿信号不好!!”

埋怨对方信号不好的五老“啪”地一下挂上电话时,我已经在那辆比残疾人专用的电动三轮车稍大一点的三轮车的后座上坐好了。因为五老是一个执着的人,所以我要等他把刚才那个电话再打一遍。他一下接一下地摁完电话号码,让手机又在耳边停稳了。

“喂,”他说着把电话取下来看了一下,再放回到耳边,但是没有说话,只是抠他的鼻孔玩,玩着玩着,在他看了我一眼后,抬起腿把车轮又蹬了一脚,我跟随车子一晃,他电话接通了。

“喂,嗯,是的,嗯,你妈你刚才信号不好,是这样你妈喂!听见了吗?喂?喂!”他说着又抬起腿,于是我跟随车子又晃了一下。“什么喂?!喂喂!对,嗯,对,嗯,什么?!你站到信号好一点的地方去,喂!你走到信号好的地方跟我讲话好不好!喂!我是说,你手机信号不好!喂!请你站到信号好一点的地方跟我讲话!!”

我等有个人走到信号好的地方之前,跟随车子晃了第三下。

“有!嗯,有,嗯,嗯!你妈放心啰,当然,你妈我刚好要路过你们那里,嗯,嗯,但是这个不谈,这个不谈,你妈有变化我会提前通知你们的,当然不谈这个你妈,你妈这个我又不是物价局,我只问要几个?嗯,你妈,哼,上次——嗯,嗯,不行,你妈,嗯,嗯,可以,可以,这个可以,可以可以,上次你妈——嗯,嗯,哼哼,嗯,嗯,好吧,好吧好吧。”五老说到这里仿佛笑了一下,又仿佛不是,接着他就把电话给挂了。

三轮车开始把我往索罗坪的方向送,送到土桥的时候停了下来。五老邀请我下车撒泡尿,我答应了他,因为我确实涨了尿,这泡尿也果然,天空在它从洋洋洒洒到停滞不前的过程中暗下来很多,而山雀们一直在路旁的灌木丛之上争奇斗艳,它们跳来跳去,没完没了,我拉上拉链的时候,不远处的小镇上锣鼓齐鸣,接着响起了唢呐,那漫不经心的架势不像是死了人,但在我的家乡小镇,吹鼓手们是不会开这种玩笑,吹鼓手们既报喜也报忧,他们对着死者的鼻孔吹出《哀乐1号》,“呜嘀拉,呜嘀拉,呜嘀呜嘀呜嘀拉……”死者的亲戚们围着棺材打着转,不一会儿就天亮了。晚风从四面八方吹来,吹拂着田野吹动茅草,吹起尿臊味送到我鼻子底下,我打了个冷噤,转身走向三轮车时,我发现五老那脸上似乎有些诧异的神情,但已经看得不是很清了,他叼着烟,也无意在秋风中听那漫不经心的曲调,我在后座上还没坐稳,车已经启动了,随后车灯亮了起来,经过土桥村的时候,有三个小孩朝我叫喊,路边生养他们的人连同他们的亲戚就坐在各自黑洞洞的家门口,坐在高低不一的木板凳上,站着的人显得更有耐心,像是等着什么人的到来,看不清他们有没有我认识的人,在夜里,看不见他们种粮食的田和地,我把衣领翻了起来,不一会儿,世界上除了时大时小的马达声,就剩下眼前这条土路,它不断延伸着,却是空虚的,直到我闭上眼,闭上眼世界反而清楚了许多,土桥过去是温塘,温塘过去是东洛,东洛连着沙岛湾,我妈是沙岛湾人,沙岛湾之前还有个小村子叫马家曹,再下去就是燕子窝,燕子窝不是村,是一处行人歇息的地方,然后再往上就到了竹根坡,下完竹根坡就到了泽西,泽西过去是树坷,树柯往上是车洞,车洞过去就到了索罗坪,我的家,那儿有条河,叫麻阳河。世界在黑夜里如此清楚,我却突然感到饥饿异常,突如其来的食欲让我有点兴奋了。

Sasua!

我发现我真的有点兴奋了。

五老回了一下头,没理我。过了一会儿,他回头说了句什么。但我根本听不清,他那架势根本也没打算让我听清。我估计他是在骂我,但我不计较这个。

Sasua”是饭。

我从坐位下摸出行李包,包是好几年前买衣服时的赠品,布面皮底的,借着头顶左侧上一颗比手电筒的灯泡略大一点的车灯,我打开它,手往里面摸,取出方便面,接着又摸,取出一瓶二锅头,我把方便面放了进去,喝了半瓶酒。我揩干嘴巴想唱歌,结果是扔掉了半瓶酒。酒瓶砸在土路上的声音与马达声区别比较大,使得五老往后看了一眼,但又什么好看的呢?我扔的是自己的东西。我想把方便面扔出去。我想,干脆把行李也扔了吧,有许多人都是这么干的,在城里混不下去了,回家的路上就这么干,但也不是非要这么干,这行李包我把它捏在手上问自己,扔还是不扔?我可能是个白痴。五老说扔了可惜,给我吧,我说好吧,你拿去,还有我的钱包,来,手机也给你,皮带你要吗?我扯出皮带,用最硬的一端狠狠地抽向他脑门。这样想着,我把包放回座位下以后,手里面就什么也没有了。那包,我决定留着有用。然后我把夹克裹紧,身子向前微倾,睁大眼睛往车门外看去。因为眼睛睁得比较大,渐渐地,我看清了土路边的草丛和远处的山野,车是在坡上蜿蜒行驶,能感觉到它在向左,向上,向左,向右,向前,向上,向左,向左,向上,向上,加油!加油!!一点点近了,能看见坡顶之上的点点鬼火,那是人家瓦房里的灯,再上去就是星星闪烁的夜空,那夜空甚好,若有门路上去,那儿的情况应该还是比较可观的我想,这样过了一会儿,眼睛因为睁得比较大,风吹着额头和面颊时,很快把它也给吹湿了,于是我眨巴着它,有几个颗小水珠就滚了下来,旋即又被风给吹没了,然后眼前一片迷蒙,远山的轮廓像牛魔大王,更像牛,我父亲骑着它去东山修铁路隧道,不料回来时肋骨断了两根,因为他回来的时候很累,趴在牛身上睡着了,想起我的父亲,路边不时晃过去的油茶树都婆娑起来,再往天上看去,发现那上面的情况也就是那个样子了,而坡顶之上,那瓦房里的微光也像萤火虫那样在我眼前飘了过去。我收回身子,想起了萤火虫屁股上的那点点萤光粉,好比“斯达克”身上那个象征安全畅通的指示灯。我想起热爱摩梭文化,她站在吉首市人民广场中央等候州庆的烟火,那烟火我弟弟说要放一个半小时,呆会儿就要放了,热爱摩梭文化的姑娘注视着头顶上那巴掌大块蔚蓝色的夜空,按道理,烟火将冲向那里,等候烟火的人群中有一个穿着土家族服装的小伙子走到她身边,跟她说了一句话,接着,一个穿苗族服装的小伙子走了过来,也跟她说了一句话,然后三个人手拉着手跳起了摆手舞。

“听说了吗!”五老猛不防回头喊了一句,“柴油涨价了!”

柴油涨价的消息把我从热爱摩梭文化的姑娘身边拉了回来,我微微欠起身,用他刚才采用的音量把我的看法向他传了过去:

“涨你妈那个疤子!”

“什么?”他马上回头过头,大声严厉地问道。不一会儿,他又回过头来:

“你刚才讲什么?!”

我讲什么了?我把屁股抬起来,两手撑在他肩上,对着他的耳朵把刚才的话又说了一遍。然后我坐了回去。

我坐在座位上看着五老的后颈窝心想,我污辱了他,一共两次。五老的后颈窝没什么好看,但我想如果我不看那儿,会有点不妥。于是我就这样一直看着五老的后颈窝。其间他也回头把我给看了,但为了开车,他很快又把后颈窝亮给了我。接下来他把身子左右各偏了一次,屁股往上抬了一次,然后车速明显快了一些。然后,我看见他的左手,也就是握在离合器把手上的那只手,除了大拇指之外的四个指头举动异常,它们集体向上翘起,并尽力地舒展着,然后从大到小依次一个个落回原地,接着舒展上去,然后又依次回到原地,这样反复数次,像钢琴家演出前的热身。这应该表示他的内心是快乐的。但似乎又是一个暗号。回想起柴油涨价的消息,这暗号有可能表示这车不是烧柴油的。很明显,这是一台烧汽油的车。

“知道吗?!”我忍不住喊了起来,“汽油也要涨价的!”

这样喊了以后我发现,那四个正在舒展中的指头,它们愣了一小会儿,然后一起摔下来,一个个垂头丧气地趴在车把手没了动静。似乎给了我某种启发,我身子一软,靠在座位上闭上了双眼。刚开始我还有点心满意足,但马上也垂头丧气起来。

马达的声音似乎在逐渐平和起来,车子的摆动幅度也小了许多。我眼开眼,原来是到坡顶了。我又闭上眼,体会着坡顶的路况,大约二十年前的一个中午,这儿的山岗鸟语花香,微风轻送着热爱学习的少年,黄绿色的书包有节奏地拍打着他的屁股,勃起的阴茎像一道几何,他惟有一边走一边念才好,one-two–three-four-five-six-seven-eight-nine-ten-反复,然后,再反复一遍,这样一路反复下去,就好了,就软了,就听话了,就可以集中精力搞学习了,就可以上大学了,我就是这么干的,这些年过去,如果有机会再来一次,我还会这么干。但,这未必是最好的选择。因为我这样想着的时候,明显感觉点不对劲,但随即便醒悟过来了,原来是车马达的声音消失了。我把眼睛打开,发现车已经停稳了,开车的五老同志,正目不转睛地看着我,而他的脑袋可以用硕大无朋来形容。

五老把硕大无朋的脑袋搁在靠背上,耳朵旁边搁着他的右手。他的左手在我看不见的下方摸索着什么。他一边摸,一边看我,互不影响。

这个一边看我一边摸东西的人,我刚才把他污辱了两次。这个我是记得的。于是我把目光移向他摸着东西的左手——但那儿我看不见。即便这样,我还是觉得这样看着那儿比较妥当。突然,我觉得我应该也摸个什么家伙在手上才更为妥当。但这时已经迟了,很明显,他已经是家伙在握了。

家伙在握的五老保持着没有家伙之前的姿势把我看了大约有四五秒针钟,也可能不止。然后他把搁在耳朵旁边的右手拿开了。“你等一下。”

说完他身子一闪,紧接着“嗵”地一声传来时,已经在土路上“噔噔噔”地跑开了。

山岗之上,黑皮垮脸的汉子在黑夜里奔跑

我曾经污辱他两次

我情急之下写出两行诗,有点那个什么意思,但当我伸出头去,马上有点失望了。因为我感觉他会一直跑下去,凭那速度,至少会跑到我视野之外的地方吧,但只见路边那黑影“噌”地的一下跳上了土坎后,就不动了。

他跑不动了?

就是这样。他原本是司机,现在是离我约二十米开外的山梁上那一道矗立在风中的剪影。那剪影的面前延伸着许多剪影,但都没有他高。那剪影是活的,他两手作喇叭状,面对远处隐隐约约的光亮发出了声音,其音量中等偏高。

“赵!”

“鸡婆!”

“旺旺!”

“鸡婆!”

“旺旺!”

“旺——旺!”

“赵四麻皮!”

在那剪影发声的间歇里,远处传来的人声狗吠使人想另外的诗,唐朝,或者魏晋南北时期的,那时期有几个人日夜喝酒。但也不是很恰当。我没有那么悠然,眼望着那夜景也在不时望我一眼的瞬间,有个极为猥琐的念头在脑袋出现了:保险起见,我还是下车算了吧,反正离家也不远了。这样想着我低头把行李从座位下取了出来,行李包布面皮底的,是好几年前买衣服时的赠品,我先是把它抱在膝盖上,过了一会儿,我拉开链接,伸手往里面摸去,取出来的是一瓶二锅头,又伸手进去,取出的是另外一瓶二锅头,我这样取了三瓶,都是二锅头。我拿着三瓶二锅头,感觉不舒服,就放了一瓶进去。我拿着两瓶二锅头时,远处的人声狗吠渐渐清晰了,狗的声音近些,后面紧跟着的人声不是一个人发出来的,我想了,他们至少有一个名叫旺旺。

山梁上传来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那是因为他们越来越近了。

“……”

“哦嚯!”

“呕吼!”

原本寂静如处的山梁之上,终于等来了喧哗的时刻。而我一个人坐在车上写着诗,手里拿着两瓶二锅头。想来想去,除了二锅头,我包里用得上的东西可能还有一根派克笔。但我若一手拿着二锅头,一手拿着派克笔,那我真就是白痴了。我这样想着我还想,如果是我弟弟,这时他手上那火枪的扳机已经张开了。但我怎么会成为我弟弟呢?可又胜似弟弟,我放下左手的二锅头,打开右手的,抿了一小口。酒在口腔里徘徊不前,当它终于顺着喉管进入到体内时,孤独的感觉让人难以形容。而更难以形容的是,我二十米开外的地方,那山梁上四个活动的夜景。我只能凭空想象,这是一帮有过生死之交的患难兄弟,他们经过了长长的离别,现在到了久别重逢的时刻。因为离别得太久,而感情又是那样的浓烈,其中一个去拥抱另外一个时,发出了鬼哭狼嚎般的呼唤声,但随即,这呼唤被另一个难以形容的声音给喝住了,而这个喝令别人的人,我敢肯定,他之前叫了一声“哦,爸爸”,用的是那种关切中略带焦急的口气。听!又是他。

“哦,货货儿,货货儿……”

仿佛在哭,这声音一点点低了下去,但明显不是哭,它是在努力持续着喜悦的情绪,但恍然间,他又哼起了哀伤的小调,用快速、颤抖、忘我的方式表达了那个在我看来可以被称之为不知所云的内心活动。不知为什么,此刻,我的头脑被“灵魂出窍”和“金鸡独立”这两个词迅速占领了。不知为什么,我检讨自己,这35年来阅人不少,阅世更多,但回头却漏掉了故乡。我忍不住探出头去望故乡,而那月色依旧,加上他们是蹲在地上促膝谈心,所以我的所见之处,除了偶尔有个剪影像剪影那样晃动一下,别的我依然无法形容他们。我甚至无法形容自己了。但我清楚,当一个剪影的晃动是因为另一个剪影的晃动造成的,而第三个剪影无动于衷,第四个剪影站了起来,那是因为最亲密的朋友也有争吵的时候,面对这样的情形我心想,我如果也坐在那儿,我担保自己比那个最安静的剪影还要安静,我担保这35年来还没有人从后背给我来一闷棍,我一边担保着,一边喝酒的同时一边踏实、谦虚、谨慎、一小口一小口地想象着,我跟那第三道剪影,我们到底谁才是整个山岗之上真正最为孤独的猎人。

“爸爸,再见!”

“我们还是送一送爸爸吧,天这么晚了,我有些不放心。”

接下来,那儿发出的笑声可用淫荡来形容,先是压抑地,从炎症的喉管里小心地往上爬,带着残缺的放肆和谨慎来到口腔东张西望,终于夺路而逃了,一个巴掌拍不响,接下来的情形可以用东倒西歪来形容,伴随着山梁一带的晚风时大时小地放送,终于,最宽的一个剪影先站了起来,弯下腰对我认为是鸡婆的那个剪影说了句什么后,又拍着那个安静的剪影的肩膀说了句什么。然后,山梁有了四道站立的剪影。当其中三个一起走下土路的时候,另外我认为最安静的那个弯下腰,从地上提起一样东西往肩上放了上去,这样,他就从原来最短的一个剪影成了最长的一个,接着他两手扶好头上的东西,身子一耸,也走了过来。

我收回身子把手中的酒瓶竖在灯泡下看了看,因为还剩下不到两口,我就一口喝了它。然后,我一手捏着一个空瓶子,一手捏着一瓶完整的二锅头,坐在座位上等着什么前来发生。这样等着,我先把搁在膝盖上的行李包取了下来,包是去年买东西的赠品,布面皮底的,我捏着它弯下腰,当我坐直身体以后,我担保它现在的处境比之前要好。这样又坐了一会儿,大约五秒钟吧,不远处的脚步声突然停了下来,紧接着又走来了,不到十米的样子,我把空酒瓶扔了出去,“叮”地一下。我看着没有打开的二锅头,最终决定还是等事情发生过后再喝它。如果没机会喝了,我也不会感到遗憾,真的。

一个西装革履的影子在车门外站定了。

我把目光从二锅头身上移了出去,那西装实际上是个中西合璧的产物。把这种西装的衣领翻起来,可以举着一面小旗帜在街上跑,以自由和民主的名义可以跑到四五十年代,或者更早点。但具体到眼前这位,很遗憾,这衣服上的鼻涕不对劲,而那原本应该插一根钢笔上去的口袋也不见了,只剩下“U”形的线脚还在。我看着那排线脚还想看清那上面的脸。时间一久,这衣服的主人可能察觉了这一点,他身子一躬,把脸递了进来。但那一刹那,我就把眼睛闭上了,与此同时,我对一只脸上没有毛的猴子默默地说,动手吧,赶快地。

“加油搞吧,货货儿,你会成功的。”

我睁开眼,猴子的手向我伸了过来,为了表示他的友好,他点了点下巴,但这35年来我阅人不少,阅世更多,从来没有被吸毒的人打动过。当他读懂了我的心思后,识趣地把悬着的手收了回去。

“你肯定会成功的!”

这样说完,他依依不舍地退出了我视野,或许是被上车的五老拉开的。五老上车后开始踩发动机摇杆,这时我面前出现了第二个人,但对我的兴趣没有前一位大,草草看了我一眼就走开了,把空档留给了第三位。第三位一直站在稍远处的路边,没有上来看我的意思,而我很想看清他头上搬着什么。这时马达声响起,稍后,车也启动了,当车子缓缓过他的时候,我还是看不清他,但是看见他的胸前吊着两条腿,那么,他头上搬着东西不是他弟弟就是他妹妹吧。我收回目光,他却往我身上扫了一眼,但只是一眼,稍后,他加快步伐紧跟着车子又看了我一眼,接着仿佛看见了不该见的人,他猛一掉头就不见了。我旋开酒瓶,把瓶口送到鼻子底下嗅了嗅。

大约走了有一泡牛尿远的路程,马达声又消失了。但车还在走,因为我们迎来了一个长长的下坡。这样,五老可以省下不少油了。

听我来跟你们说说这条坡,这坡叫竹根坡,或者足跟坡,它因为长,所以有名气。倘若冬天的时候,我和叶小兰急着去学校,而司机却一点也不急,他将车停靠在村口的晒谷坪里不动,那是因为这个司机在等另一个司机的到来,然后问他:怎么样?倘若对方说可以,我和叶小兰就会高兴得叫起来,我们高兴得叫起来是因为对方说了“可以”,而“可以”就证明竹根坡是能通行的,那时,我和叶小兰就会高兴地叫起来,我们的车将带我们翻过竹根坡,顺着崎岖但快乐的土路来到小镇上,来到柏油马路上,来到灯火通明的县城里,来到永顺县第一中学,我们就可以读书了,在那儿,我和叶小兰就可以快乐地读书、搞学习了!我和叶小兰来到教室外面的阳台上,让太阳光晒着她那双勤劳善良的手吧,那上面的中指被冻裂了,为了不让我看见,她翻开手掌将那道裂纹贴在书页上,这个我是不会忘记的,她给我补习物理,我祝福她幸福,祝福她能相信自己,她从事的职业是这个世界上最为崇高的职业,而其它的职业也是很崇高的,只不过分工不同,我还希望你相信,小小的叶小兰啊,你这个纯洁无私的人民教师,我希望你相信你的确是人类灵魂的工程师,而你的第三任丈夫不是酒鬼,即便无聊之极,他也不会去打牌,更不会去碰别的女人,我希望他是一个满脸正气、精神充沛、热爱劳动和果实的公务员,是班子成员,是下一届的首选,是名正言顺的接班人,但这样他会很忙,这个国家离他不开,他需要加班加点,他披着大衣披着外套,人民公仆,道德楷模,全民奥运,世界和平,世界是我们的,也是你们的,你丈夫打算从月亮上面搞回来100吨氦三,这样地球就有球了,他日日夜夜,分分钟就解决了,他快生病了,叶小兰,你丈夫快生病了,给他打一针吧同志,他需要合理的休息时间,他需要摄取营养,他遇上黄金周,他带你去旅游,叶小兰,你第三任丈夫要带你去充满了友好与温情的海滩城市旅游了,在那儿,你们数着头上的星星到天明也不觉得疲倦……

“你睡了?”

我睁开眼,没有承认。

“我以为你睡了。”五老回头看了我一眼。

不用说,他已经看我好几眼了。这个名字叫五老的司机,看样子下坡省油也让他省了心,他原来捏油门的那手现在可以腾出来做扩胸运动了。“刚才的事你有什么看法?”

我喝了一口二锅头。因为找不到一个看法出来,但又为了表示一个看法出来,就把酒瓶向他递了过去。他看到鼻子底下出现的酒瓶,急忙摇头。

“开车不搞这个。”

“开车不搞这个。”

因为他不方便搞,我打算自己再搞一口。因为我是坐在车上的,而车的摆动在我搞那一口的时候加大了幅度,结果,这一口没有先前搞得顺利,有那么一小缕凉意顺着唇角溜进了脖子。但也可能是我故意这么做的。因为我的嘴巴没有完全闭上,而我的眼睛也心不在焉,即想浏览竹跟坡的夜景,又想把酒瓶盖上,结果,瓶盖给弄丢了。我顺着那掉落后的声响摸了一把,摸上来一把灰,没有把瓶盖摸上来。我把手上的灰揩在了裤腿上。这么做让我有点生气。

“靠!你这个人!”我向前探着身子对他吼起来,“什么意思呢?!”

说完这句话,我就有点后悔了。因为我说多了。其实说多点也没关系,主要是听上去有点结巴了。结果我对自己很不满意。结果我只有摇头,黑夜里谁也不会注意这一点。但我还是有点生气,感觉自尊心受到了伤害。我摇着头,把嘴巴里多余的水往车门外吐了出去,“卟”。

这个名字叫五老的人,他黑皮垮脸的,听完我的话,好像是笑了一下。在他认认真真把车开过了一个弯道后,又笑了一下,这才回头对我说:

“你是搞什么工作的?”

“我——”

我是被工作搞的,但这话在我脑子就已经结巴了,说出来可能不堪设想。

“靠!”

这就是我说出来的,就算是我所搞的工作吧。

然后他又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因为他唧唧歪歪说了很多,我忍不住问道:

“你贵姓?”

“今后,外面的生意会更难做的,你们这些喜欢到外面跑的人——”他这样说着,清了清喉咙,把什么给吐了出去,“你们这些喜欢到外面跑的人,对不对?”

“五老!对。”我说着忍不住笑了起来,并因此受到了某种鼓舞。“货货儿!”

五老回头看了我一眼,摇了摇头。

他一摇头我就有点不高兴了。不知为什么。

五老的背很宽,左右肩膀各隆起一道褶子,我把闲着的手往那儿隆得相对较高的右边放了上去,把它压平,然后拍了拍。“五老,不错。”

五老的右肩对我的手不是很欢迎,我就往左肩移了过去,结果是一样的。既然这样,我也没必要把他当成兄弟了。

“靠!”

从前有个人,他哥哥很热爱学习。结果,这个人是我,哥哥他忤逆不肖,太不像话了,他来到竹根坡,天上下起了毛毛雨,他把头伸出去吹,结果不是毛毛雨,是雾。是零,零蛋的零。这样过了一会儿,雾也散了,只剩下一个零蛋在远远近近的荒凉地带盘旋、下降、跌落,那冷和湿,那喉管里的热,那风中飘散的屁,表示确实有这么一回事,这零蛋从坡上一路滚下来,没有人从后背打来一闷棍。

秋意很浓哟,乡亲们万寿无疆!

乡亲们,零蛋的祝福你们听见了吗?

就在这祝福声中,在这颠簸中起伏的三轮车里,我舅舅家的石榴园在我目之所不及的地方一秒之间怒放了八百万朵好看的石榴花,结了两千七百吨的石榴,石榴值钱,石榴肉好吃,石榴皮入药,石榴籽健胃,石榴公司石榴人,石榴股一路飙升,石榴人所向披靡,我舅舅一家从此无忧了,“春旺,快回来!”舅妈兴高采烈地给在外地打工的小表弟打了个电话,放下电话,春旺回家了,农民也是人,他们上了报纸,上了电视,上了内参,上了广告,隔壁的伍大爷和他儿商量了一下,在石榴园计划扩招的当天,鼓励我那空军复员的舅舅把珍藏了多年的一顶飞行员专用的橡胶帽从箱子里取出来,放在太阳底下晒了二天,而那锅子权当卫星,手把手地教我的小表弟面对中南海的方向,接二连三发出了229朵永不消失的石榴牌无线电波,收到电波的负责人刚好从献爱心的会场出来不久,您好!嗯,不客气!说完他就把频率传到了73Hzbkd658943d,那儿有一个新社会的通讯等着播出。

“刚才你是运气好,”五老说,“那几个鬼儿,幸好你没乱说乱动,不然你麻烦就大了。不过有我在——”

“靠!”

这个毒贩子,他不提也罢,我强压着胸中的恶气,一手便往他肩上搭将上去,“你妈那个疤子的,”话到此时,恶气即出,一根冷冰冰的枪管顶进他的后颈窝。“老子一枪打死你,信不信?!”

他把双手举了起来。但这怎么行呢?结果他把右手放了下去,扶好车把手。

“信不信?!”我说着不断杵动枪管。如果枪管是锥子,这人的脖子早穿了。“嗯!”

“兄弟,不值得,兄弟!”

他企图把头转过来。但我这样命令他:

“乖乖儿地!”

他马上就很乖了,任凭丝绒手套在眼前的车把手上中间晃荡着。

妈那个疤子的,这种人渣,如果不及时清理,社会总有一天要乱套的。我欠着身子站了起来,盯着这颗丑恶之极的脑袋,在打暴它之前,我很想告诉它,老子今天是替天行道!

“老子,靠!”

既然这样,我就不想说什么了。也没什么好说的,我直视着良心,很坦然,于是就“呯”地一家伙——那受到冲击的脑袋便被迫往前冲了下去,差点就贴上了车把,只是差点,还没有完全贴上去,我手一伸,径直把枪管顶上去,直接将这颗垂死的脑袋顶在了车把手上。

“呯!”
伴随着最后一声枪响,三轮车晃荡了两下,慢慢停了下来。

有可能是他临死之前踩了脚刹车。

也有可能是下坡到这里为止,三轮车完全失去了惯性。

总之,车是停住了。

现在,我感到不好意思极了。我这样子算个什么呢?佐罗?蝙蝠侠罗宾?绿林好汉还是济公和尚?我手里捏着二锅头,之前是把枪,现在,它因为倾斜过度,里面的酒差不多流干了,大部分流进了五老的后颈窝,小部分还在滴,“嗒,嗒,嗒,”一滴滴掉落在三轮车身上的座垫上,而当五老的屁股坐回那里时,这枪,或者干脆就说二锅头吧,它就从主人我的手里消失了。随后,土路上“叮当”一声传来时,我心里一惊,坐回了座位。但随即,内心出现的依然是不好意思极了的状态。

“下去!”五老厉声喝道。

靠,真想钻下车底,钻到另一个更黑的世界里去算了。

“你下不下去?”五老生气之极。

五老一度死了过去,现在活了过来。这是我看法,但眼前这离我不到五公分的、充满了旺盛的生命征兆的手,就我的看法而言,无疑是莫大的篡改。莫大的讽刺。真想按这人说的那样,下车算了。

但那样做又有什么意思呢?那将是另一个讽刺而已。肯定就是这样,我坐在这里是个讽刺,下了车也不会受到鼓励的。只是换个位置而已,好比从这个岗位到那个岗位,你头顶着一个圈套,到哪儿都是跑不掉的猎物。

“唉——”五老叹着气,像是自认倒霉了,转过身去,迟疑了那么两秒钟后,他跳下车去,转身来到我左手方的车门外站好了。

我能感受到,我这时的不好意思比先前要好了一点,冲他笑了一下。

“这个人,来,来,”他瞄着腰,伸在我面前的手不断作牵引状,“你下来,我们谈一下,来。下来吧。”

靠,这种事也要谈,你大不了把手伸过来二两公分,把我从车里拎出去得了。在那只手执着于牵引的当口,我向它握了过去,打算提示一下。

“耶!”他这样喊着已经将手抽开了,用了很大的力,我根本抓不住。但马上,他又将抽回的手伸了进来,并把身子也送了进来。这一次,是他主动抓住了我。

他捏着我右胳膊往外面提的时候用了很大力,可能他自己不觉得,我起身的同时用左手把他捏我胳膊的手也捏了一下,暗示他没必要这么费劲,但他误解了,“耶!”他随即就用另一只手把我捏在他捏着我胳膊上的手也捏住了,并拿了下来,然后,很快,不到一秒吧,他捏着我胳膊的手松开了,但接着,更快,简直就是松开我胳膊的同时,“啪”的一下,我脸上狠狠地挨了一耳光。“你还反抗?!”他这样问我的同时,我清楚地意识到,他是不打算等我回答完毕再去打另一耳光的,于是,我用之前被捏着的那只手捂向脸的同时抬起一条腿,向他狠狠地蹬了过去。

其实我用的力并不大,因为车身空间有限,加上自身条件也不是很好,但这一脚蹬过去以后还是达到了预想的效果——他那只准备再打我耳光的手远离了我的脸,他的身体也是,在力的作用下,呈现出相应的倾斜状态,但是随着倾斜的幅度加大,力的作用越小,在我认为他会摔倒在车门外的时候,我那条发力用的腿被他抱住了。也就是说,力的作用到此为止。也可以说,该轮到他来发力了。

为了选择一个没有遗憾的发力点,他抱着我那条已经发过力的腿下了车。他发的是拉力,跟我预料的一样,他这个力作用到我身上时,其结果只是让三轮车的车身呈现出间歇性的摆动。哐啷,哐啷,哐啷哐啷,哐啷,哐啷,这样,反复五六次,或者七八次,也许更多,这个执着的人,最终他只是把我的鞋子扔掉了,但他毕竟不是傻瓜,终于松了手。他松手的同时,我和他都做好了准备,他如果准备让我惨叫,我就发出这样的叫声:

“噢。”

叫声果真就是这样,不过音量很大,另外,叫完之后的嘴巴慢慢合上去的同时,能感觉到肺里的空气无论如何都多了点,而且绝对很冷,但也刚好抵消了来自小腿中部一带的疼痛感。其实疼痛是喊之前出现,喊完后已经不觉得痛了。但不幸的是,当大脑指示被迫打开了的身子慢慢收回,命令屁股向座位上挪去时,它却在另一个命令下降落在黄土路上。接着,大脑不断地发出站起来的命令,身子却很不争气地不断跌回原地。靠,究其原因,其实责任也不完全在它,很显然,有人别有用心。

“嗯!”

“嗯!”

“嗯!”

嗯,也算得上是怪事一桩吧,这个名叫五老的家伙,伴随着他做腿部运动时有规律地深沉吆喝,我的身体每跌落一次,都会不由自主的往身后的三轮车身上贴上去,而紧跟着,那三轮车就会发出愤怒的咆哮,“散架了!散架了!”仿佛如此这般。刚开始几下还不觉得,因为那车毕竟不是我的,但次数多了只能是徒增尴尬而已。

“靠!”

那穷折腾什么呢?好在我不算是一个执着的人,我干脆席地而坐算了。但一闭上眼,脑袋里又折腾起来,轰隆隆的,像开着拖拉机。

“舒服吗?”

见我不作回答,问话的人于是就无声地走开了。说是无声,应该是我听不见他走路时发出的声音,但看着他的脚跟离开了我的视野。我自由自在地揩干了脸上零散的鼻涕,没想到摔鼻涕的时候不小心,左手中指的指尖在地上剐了一下。中指的指尖在我嘴里啃噬着什么,面前不远处的田埂上,一只二锅头发着深蓝的幽光。中指从嘴里出来后,我把脑袋靠在三轮车的轮盖上,闭了眼。等脑袋里那辆拖拉机开过去了就好了。

就安静了。

仔细听,虫唱和风声还是有的。虫在土路两边的稻田里唱,我身后有一条小沟的水流声应和着它。风打从我面前吹过,吹动我的头发,吹向我来时的路,在坡脚徘徊,跟另外一些不明来路的风调笑,拥抱,亲吻,结婚,生子,上班,下班,出差,跳槽,化妆,试镜,跑龙套,天才演员,无师自通,女一号,红地毯,奥斯卡,去蒙古,去新疆,去乌兰巴托……

“喂,嗯,路上,你让二宝接电话,噢,那算了,他明天上学去的时候你给他十块钱,是的,我问过赵老师了,在柜子底下,床头柜,我们家有两个床头柜吗?你说得很对,别的不用管了,小超和张贵龙,张贵龙,两张五十的,一张二十的,龙灿和龙庆都这么说的,也不能不管这种事,舒以顺也是老师,正正规规地本科生,松柏园艺中学的,网吧的事不提了,我自有办法,会的,嗯,他经验丰富些,他爱人是镇府的,姓罗,你问那么多我也不清楚,他的特点,他对付学生有方法,这是个路子,没必要,他是你爹还是你妈,英语不学怎么行呢?嗯?英语不学你让他今后怎么在社会立足?那是你这样说,国家下文了吗?你不看电视不看报纸,通过了,这次通过了那明年呢?这是两码子事,一拍两散就一拍两散吧,赶快的吧,你管那么多干什么呢?你缺衣少粮了?你断手断脚了,好好好,你每次都喜欢和我争,什么?王二疤?洗车河王三疤他舅公?那是的,是的,但我怎么没听说过?哦,十月几号?肯定要亲自去一趟,你先翻一下本子,一段布,两升米,不清楚,可能是二十块钱,二伯二伯,那是八百年前的事,麻皮上画老虎他是,那最早也要到明年,好啰好啰,十块,二宝你一定注意他,这是一个关键时期,还没有,刚下完竹根坡,索罗坪,钱钱钱,你日钱娘了?妈逼的是个神经病,没问,不清楚,一开始一开始,一开始那我这生意还做不做呢?那得问神经病院是怎么回事,我没有收到这个方面通知,妈那个逼的,算了算了我挂了啊。”

我左手方不远处的路边有个土丘算得上是大道具,挂上电话的男主角坐在那上面作沉思状,夜晚的布景是那样凝重呵,沉思中的人背对着山坡,月光下的土路把坡脚的稻田分成两半,两边过去尽是迷蒙的山野。导演开始默数……二十五,二十六,二十七,二十八,二十九,沉思中的人依然沉思着,几乎没有动静,更没有走到他的三轮车边去,与那儿的男二号并排坐下的打算。他在不久前的角逐中胜出,不知为何在这里沉思。导演知道。我不是导演,我是男二号,在主角打电话之前,我和他有一场角逐,我在角逐中被淘汰,而在角逐之前,我把他污辱了两次,这样算起来,我们是扯了个平手。是平手吗?我不得不承认,他是个赢家。令我迷惑不解的是,他为何像一个输家那样坐在土丘上,就连他的身影也是孤单异常。他沉思什么呢?他在沉思中得到的比我的角逐中失去的更多还是更少?我不得其解。现在,他沉思完毕,“啪,啪,啪”的声音是他在拍打裤腿上的灰尘。我裤腿上也有灰尘,应该比他多,衣服上也有。但我没有被要求做出拍打灰尘的动作。我对这些灰尘的表情可以忽略,因为镜头都没有对准我。我试着笑了一下,果然没什么不妥之处出现。但我笑得不是很好,这我不得不承认。我当然没有台词。在主角从拍打灰尘的动作中无意间往我这里看过来时,我是一言不发的。我没有加台词进去的意图,千真万确。但我一直都在看他,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一直看着他。接下来我看见,他从面前抓了一把什么,然后扬手向稻田里扔去,在石子掉落水中时无关痛痒的声音响起时,他在土丘上站了起来,这个动作完成之后,他走下土丘,分明是在朝我走了过来。我这才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并做出了直视前方的动作。面前稻田里水面多么清冷,使我想起山岗上那安静的少年。我真不知道要想他干啥。然后我慢慢抬起头,眯上眼,铆足劲,对着夜空完成了一个响当当的喷嚏——哦!你们肯定不知道,我把这个喷嚏完成得多么顺利呀,我的喷嚏,哦,这个被我打出来的喷嚏,我得说说,它它它它它,它在夜空中的回响是多么的嘹亮啊!接着我朝水面清冷的稻田拍了一巴掌,Ok!然后我又打了一巴掌,有何不妥?“嗯,”我点头向他示意。

“这个人,你是索罗坪哪一家的?”他说着在我面前蹲了下来。

看样子,该轮到我了,我笑了笑,回答他说:

“索罗坪,我只能告诉你这一点,如果你想问我姓甚名谁,那恐怕对我们谁都没有好处,你认为呢?俗话说——”说到这儿我就停了下来,能感觉到有点不妥,可能是嘴上不太利索吧,也可能的确是说多了。该轮到他了。

“把它穿上吧,感觉会好些的。”他说给我扔来一只鞋。

“谢谢。”我穿鞋。不知道是因为上面那句没说好还是怎么的,我这鞋穿得也不顺利,不过穿上去以后,真像他说的那样,感觉是好了一些。

“刚才的事情我们都有点冲动——”

“哪里哪里,人都有冲动的时候。你说呢?”

“回去揉点正骨水吧,”他很快地笑了一下,“两天就好了。”

这时我说了句什么可惜一说就忘了,而他听了我的话,仿佛有点不好意思了,嘴里喃喃的样子。

我拍了一巴掌。

“我想跟你讲清楚,”老五看着我的巴掌很不高兴,于是停了片刻,接着说,“不管你喜不喜欢听,我都有权力给你讲清楚,我不管你是什么人,我都希望你抽时间打听一下,我,龙五老,到底是怎么样一个人,你回家以后打听一下,我龙五老,是不是一个好欺负的人,是不是一个欺软怕硬的人,我请你打听一下。你听懂了我的意思没有?”

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那么也就是说,要走的话,你现在要把车费提前付给我。”

这我就完全听不懂了,“为什么?”

他把我看了一会儿,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他继续说:

“讲老实话,出了这种事,本来像你这种情况,我可以不管,对不对?我是一个司机,你是一个搭车的人,对不对,如果你是一个司机,我是一个搭车的人,我在你开车的时候在你后面乱说乱动,你会有什么想法?嗯?你想一想,你会不会觉得很安全,这条路上死了好多人你听说过吗?你应该清楚,在这条路上,乱说乱动是相当危险的!搞不好我们就是人财两空,这么一种下场,你听懂了没有?”

我点了点头,表示听懂了。随后,他的表情有点无可奈何,看上去好像正因为是我答应了他的请求,他才迫不得已走到车上。我也上了车,坐好了。这时他回过头来说:

“你能不能先给我二十块钱?”

 “我不能。”

“为什么?”

“为你妈那个疤子!”

我说着身子往前一耸,他也往前一耸。然后我慢慢坐正身体,他也慢慢坐正身体,随后两脚踩响了马达。但车并没有动,他回过头来对我喊道:

“那你不能乱说乱动!!”

“放心吧!”我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我是一个靠得住的人!”

接下来,车就启动了。

龙五老可能知道我没有兴趣去向别人打听他是怎么样的一个人,一路上,他自己做了些简介。

龙五老十六岁跟随河南客学腿功,河南客说,你是个练功夫的好料子;龙五老十八岁学开车,一辈子没有驾驶执照,交警队的刘队长拿他没有办法;龙五老不喜欢黑吃黑,但往往,他又最容易碰上黑吃黑的事;龙五老在五十里外的松柏镇上有一个朋友,十五年前因获十二项或者更多项的罪名被捕入狱,出狱后,也就是前天,龙五老开着三轮车去前去拜访他,车上拖着六十斤猕猴桃,到松柏后,受到了朋友的热情款待,给他吃了别人家刚从河里捞上来的娃娃鱼后,带他去了一个著名的水库,在那儿,他看见热闹非凡的捕鱼场面,数百村民用好大一张网把喂养了多年的鱼们赶向岸边,白茫茫、黑压压一片,朋友不知道送他哪一条比较合适,他也不知道,最终,他自己选了一条重约二十斤重的草鱼,当他抱着草鱼往回走的时候,朋友在后面大声喊道,五老,等一等,这儿还有一条!于是,五老抱着草鱼往回走到了原处,在那儿,龙五老看到了这辈子从来没有见过的一条大鱼。然后,龙五老请我猜一猜,这条鱼是什么品种的鱼,有多重。我想了想,回答他说:

“是不是草鱼啊!”

“对头!你猜对了!那它有多重呢?!”

我再次想了想,回答他说:

“五百斤?!”

“你见过五百斤的草鱼吗?”

“三百!”我这样回答,并没有多想。

龙五老摇了摇头,表示很遗憾的样子。

“两百?!”我又猜了一次。

龙五老又摇了摇头,表示非常遗憾。

连猜三次都没有猜中,我就不想猜了。这条鱼肯定不大。我老婆曾经结识了一个搞纪录片的朋友,他有一次去海南拍片,拍到了一条三百多斤重的鱼。我从片子里看到这条鱼的时候,感到确实很大,但也就那个样子。所以,我对三百斤以下的鱼早就没有什么兴趣了。但我老婆可能还有兴趣,如果有一条百十来斤重的鱼让她见一见,我肯定她会发出无法相信自己眼睛般的那种惊呼。这也没什么不妥。有人不相信湘西只有骡子没有马,有人不相信伊甸园里的苹果树不止一棵,不妥吗?我老婆曾经相信我们是同一棵树上的两只大苹果,所以她不相信我们生下来的小苹果当不了天使,妥吗?有人不相信外星人,我老婆不相信络腮胡,这有何不妥呢?我的意思是,这络腮胡又有何不妥呢?这络腮胡以前没有,是我大学毕业时长出来的,长得很快,我两天前刮的,现在跟没有刮一样,现在,我把手捏在鼻尖上问你,这络腮胡我不刮妥不妥?我裹紧夹克两手抱在胸前是不妥的吗?我把身子往前探了探也没什么不妥,我看着车门外唰唰行走的黄杨树,看着山沟对面不断消失着的树坷村也没什么不妥,不妥啊不妥,我想对声音沙哑的龙五老说点什么,他有点儿疲倦了,我想给他的点安慰,有一首歌是怎么唱的?“妹妹你可知道我胸口的热血汹涌,像这山谷下的驴儿打滚……”我不唱了行不行?我唱着唱着突然想起一条鱼行不行?妥不妥?我打算把这条鱼的情况告诉给龙五老,发声器官们:预备,起!

“龙五老!”

“什么?”

预备,起!

“龙五老!”

龙五老不理我了。他看上去很疲惫。我本来是想问一下他,他喜欢吃鱼还是喜欢吃鸡,因为我喊他名字的时候,车门外突然闪过的一条岔道让我想起了一只鸡,有一天,我妈带我从那条岔道进山去拜年,她手里提着一只鸡笼,鸡笼里面有两只鸡,一只是黑鸡,另一只是乌鸡,两只鸡之前打了架,黑鸡把乌鸡的鸡冠啄掉了一大半,乌鸡把黑鸡的一只眼睛珠子啄瞎了。我看着它们受伤的样子很受委屈,因为早上出门的时候我就对我妈说过,不要把黑鸡和乌鸡关在一起,它们会打架的。但是我妈不听我的。我妈说,鸡打架是小事,把书读好才是大事。这两只鸡一只送给了我的语文老师,另一只送给了数学老师李志红。他们都住在往那条岔道进山不远的一个山坳里。两个老师都是好人。

突然,不妥了!真的,一点也不骗你们。这不妥我都不知道怎么说了,怎么说呢?具体来说,这不妥是我在想着李志红老师吃鸡的表情时感觉到的,我不是说他吃鸡不妥,我的意思是当我想到他吃鸡的时候,我抱在胸前的手突然动了一下,这时,它告诉我,不妥了。然后我真就感觉到,是有点不妥了。这告诉我不妥的手压了压胸口,很显然,我感觉到更不妥了。这不妥的地方就在胸口上。要在往常,我会把不妥的弄妥了以后再去做别的,但是今天——我不知道怎么说了。很明显,我脸红了。我身上发热了。非常不妥。去它妈的吧,不妥就不妥。不妥就不妥了吗?我无法了。我闭上眼想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决定把这不妥先给办妥了再说。

“龙五老!”

龙五老没有理我。龙五老心想,我先不理他,再坚持五分钟就好了。龙五老的想法是对的,那车门外的景致即便在黑夜里都是那么的熟悉,那味道都很明显,我到家门口了。于是我想鼓励自己也再坚持一会儿再去理会这个不妥。但这个不妥是如此不妥,我一刻也等及办它了。

“龙五老,你先把车停一下,我有个事想跟你说。”

“龙五老,你先把车停一下!”

龙五老还是龙五老,但在我看来,如果我再喊一遍,他可能会一下子崩溃掉。他可能比我还不妥。但我怎么办呢?

“龙五老,停车!”喊完,我就把眼睛闭上了。

车在慢慢减速。终于,车停稳了。

我把眼睛睁开,在这突然到来的寂静里,有一座因为形象逼真、传神而被赋予了生命的雕像说了一句话:

“龙五老,请看我的右手。”

我的右手压在我胸口上,不妥的地方就是那儿。具体说来,是在夹克的内层口袋里。我把右手慢慢从左边的腋下取出来,然后用它慢慢拉开夹克的拉链,手掌向那个口袋摸了进去。我取出来的是一张火车票。

“这是一张火车票。”

我告诉完龙五老,就把火车票丢了出去。然后我再次把右手伸进夹克的内层口袋,用左手把夹克张开,让那口袋完全展示在龙五老的视野里,接着让右手把夹克的口袋底朝天那样翻了出来。

“你看看,里面还有其它东西没有?”

“你什么意思?”

这当口,我没理会龙五老,我得再把两个裤袋也展示给他。于是我躬身站了起来,按想像中要做的那样,先把手机取出来,然后把两个裤袋也提了个底朝天。

龙五老还是那句话,问我什么意思。

我依然没有理会他,只是把放在座位下的行李袋提了出来,然后我“日”地一下拉开拉链,把行李袋里面的内容完全摊开在龙五老的鼻子底下。但龙五老不明白我的意思,他只是往里面看了一眼,没有伸手去摸。于是,我自己一样样把里面的东西拿了出来。两套换洗的衣裤,除此而外,是二锅头。我希望龙五老伸手进去摸一下就明白了,大约还有七八瓶的样子。其余,就没有了。

“你到底什么意思?”

“我钱包不见了。”

说完话,我的不妥就消失了。跟我想像中一样。不妥的地方消失了。我坐了下去,把行李袋放回原处。没什么不妥了。但是龙五老张口结舌的样子又让我不妥起来,于是我往前探了探身子。

“放心,”说着,我用手拍了拍龙五老搭在靠背上的手臂,“钱包是我自己弄丢的,与你没有关系。你放心。”

就凭一句话,我很难把他搞妥。这在我意料之中,但我也不想多说什么了。好在一会儿,他就自己把自己搞妥了。

“嗯,我放心。”他说完转过身去。迟疑了那么五秒钟后,他猛然一脚踩响了马达。

然后,三轮车一声奸笑,载着两个妥当之人,在两座大山中间的羊肠小道上奔突起来。左边的山叫四方界,右边的叫羊峰山。两个人站在羊峰山顶上想问题,前面那个人回过头对后面那个人说,凡是看得见的地方,今后都是我的地盘。后面那个人听了发出一声冷笑,他热爱学习,比前面那个人看得更远。前面这个人是我弟弟,他手上提着柴刀没什么不妥,后面的人是我,我的手里捏着一根黄杨木扁担。那天我和我弟弟暑假里上山砍柴,下山后,我弟弟开始想办法搞枪,我想把青春献给祖国,我在语文书的扉页上用小羊毫毛笔蘸上碳素墨水后写下了两个颜体大字:博士。我是语文课代表,但我数学更好。

党中央国务院在历届的重要工作会议上多次重申,农业需要发展,农村需要建设,农民的生活需要改善,我弟弟在信中对我如是说没什么不妥的,但他接着又说,回来看一看吧,如此物产丰富、民风淳朴、风景秀丽的小乡村,时值湘西建州五十年的庆典活动正紧锣密鼓的展开之际,你的心头难道不会油然升起一种身为湘西人的紧迫感与荣誉感吗?我扪心自问,可能是长途奔波加之夜色迷离,我发现内心漆黑一片,我扪心自问,我的家乡索罗坪,它在宋朝出了二名秀才,秀才在这里办了个私塾,汉字的香火在这里一脉单传,这有何妥不妥?我扪心自问,索罗坪我的家,它在清朝的时候出了个员外,员外捐了一笔钱,在麻阳河上架了一座石拱桥,男人走过,女人走过,动物也走过,妥不妥?我再次扪心自问中,索罗坪啊我的家,我是你在新社会出得最早的大学生,我发明了一颗种子,种在钵头里,果实有巴掌大。但是这会儿,我有一笔账要算。我先是这样,然后那样算,但都没有算出五十块钱。这时,三轮车已经进入了村道,村道两旁是一家紧挨着一家的吊角楼,我的右手方,麻阳河的身影在吊角楼与吊角楼之间不断闪烁。吊角楼从前有五家,看样子是新修了不少,吊角楼是不能乱修,要修只能修在村道上,修在村道上的吊角楼办木材砍伐证不难,但是办这个证之前和之后都要我弟弟出面,不然,我弟弟说,他就按政策办。看样子修这么多吊角楼不容易,我弟弟出了很多面。村长家的吊角楼上挂了一排红灯笼,表示州庆的来之不易,周老二家的也挂了红灯笼,但不多。有的吊角楼很好看,而有的是砖木结构的,不过也是一种搞法。“湘西只有骡子没有马”也只是一种说法,意思是马极少,而骡子很多。

三轮车停稳后,马达声也灭了。马达声灭的那一瞬,我算了一笔账,我算出一颗种子,将它种在钵头里,结出来的果实有巴掌大。我带着巴掌去了一趟地安门,时间足足过去了五秒钟。

“给钱下车。”龙五老交代我。

“请等一下,我给你想办法。”

过了一会儿,龙五老回过头来,脸上散发着风尘仆仆的余温,不断地吸着鼻子,可能是感冒了。就算没有感冒,让他空手而归,我良心也过意不去。

“办法想出来了没有?”

办法有两个,一个是下车后沿着左手方的石阶走上去,可以走到一个草坪里,然后穿过草坪,就走到了乡政府门口,然后站在那儿喊,龙芝莉,请你借我五十块钱,如果龙芝莉不在那儿,第二个办法就是下车后沿着村道继续走,大约一百米的样子可以走上石拱桥,过了桥继续走,沿着半坡上的土路绕来绕去大约两百米的样子,就可以看到三丘稻田,沿着其中一丘的田埂可以到我家,然后站在家门口喊,爹,妈,我回来了,请你们给我五十块钱。

“办法想出来了没有?”

“唉,”我叹了口气。

“我帮你想了两个办法,你看行不行啊,”龙五老说完擤了把鼻涕,然后用手背把残留在鼻子周围的鼻涕一一揩干,再次看着我说,“一,我把你带到回家,找你的家人要,二,你自己想办法。”

我不好意思说什么了。

“给钱下车!”

我差点想到个办法了,但被他一吼,那办法又不见了。

“唉,”龙五老叹了口气,然后转过身去,“早上起来碰到妇女,本来不想出车的,唉。”说着龙五老拍打着挂在车把上的丝绒手套,摇着头,这样过了一会儿,他又转过身来,“我不管你是什么人,我只问你一句,你想不想死?”

“我不想。”我实话实说。

本来,这种无聊的提问方式我可以置之不理,但看他太希望我回答了,所以我就回答了他。

“你听不懂人话是不是?”龙五老说完一眼不眨地看了我一会儿,然后又吸了把鼻子,我能感觉到他的鼻涕快流下来了,但他没有把它们擤出来,而是通过吸的方式让它们保持着匍匐不前的状态,以便他无论怎么说,说什么话,都需要那么一点点技巧。

我吸了一把鼻子,但里面是干的。

“我已经不想跟你讲什么了,你明白吗?”龙五老确实很疲倦,说得很慢,音量很小,“我不想跟讲话,为什么呢?我只希望你把车钱付给我,然后我们一拍两散,对不对?但是呢,你脑子不清白,你不清白我不晓得是你天生的呢还是假装的,但是呢,你——听——好,不要以为,你千万不要以为,到了索罗坪,到了你家门口,我就拿你没有办法,索罗坪!”说到索罗坪,原本情绪低迷之极的龙五老为之一振,“二锤子是我妹夫!”

“二锤子?”

“给钱下车!”龙五老咆哮起来,“赶紧的!”

我赶紧把手机递了过去,“这个给你行不行?”然后我把行李包从座位下取出来,塞进了他的怀里,“还有这个,你统统拿走,”说完我就下了车,“一拍两散吧。”

但是龙五老并没有散的意思,他看着我,然后看了看怀里的行李包。我只有解皮带了。但当我把皮带解下来的时候,龙五老已经踩响马达,然后一秒也没有耽搁地起步离开了。我也掉头就走。

龙五老的老婆和儿子在电视上看到这一幕时,也都松了一口气。

我手里捏着皮带一边走一边想,如果他迟离开两秒种,我会不会朝着他脑门狠狠地抽上一皮带。我不知道。但我很清楚,如果我抽了那一皮带,也绝对跟没抽一样,是不会有什么不妥的会出现。如果有一个气急败坏的导演冲过来叫停,然后让重拍,那我就给这个不明事理的导演也抽那么一皮带。有何不妥呢?

因为腿上有伤,沿着土路走过吊角楼群,走到老万家的菜地边我停了一下,石拱桥就在二十米不到的地方,麻阳河水在桥下拐了一个急弯,然后在我看不见的地方西流去,桥头有一棵明朝种下来的桑树,桑树旁边有一间草棚,草棚里有一只骡子,骡子它头朝着我的方向站立草棚里,不知它在干什么,是等我上去抽它一皮带吗?来不及琢磨,我身后响起的马达声就让我回过头去,那声音是在刚才消失的地方响起的。很快,那熟悉的三轮车就在我的视野里如期而至,起伏着向我奔来,我身子往路边一避,它跟着也停稳了。

“这个你自己留着吧。”龙五老把我的行李袋伸了过来。

我没有去接,它就“啪”地掉落下来。没什么不妥。

三轮车继续往前,在石拱桥头掉了头。我站在路中央,看着它停了下来后,决定把之前没有打的那一皮带在这里补一下,我提着皮带走到驾驶室门边,先把头往里面探了进去,对另一个无师自通的天才演员说:

“龙师傅,请不要把今天发生的事告诉二锤子。”

“行,只要你不说,我是不会主动告诉他的。”

“你保证?”

“我保证。”

“那好,你走吧。”我把皮带交给左手,然后用右手与龙五老握别,“祝你一路平安。”

握别完毕,龙五老收回手,对着车把手中央的那只丝绒手套笑了一下,然后他就走了。整个过程做得干净利索,而我一直做着目送的姿势,直到他和他的马达声完全被索罗坪的夜晚吞噬,我才把弯腰捡行李包的动作完成,然后,我假装腿上没有伤,朝石拱桥的方向大步流星地走去。我如果一瘸一拐地走去也没什么不妥,但那样,我担心我感情上受不了。现在,挺好的,二锤子既是我弟弟也是龙五老的妹夫,人间又多了一个亲戚,再说,我还白白捡回了一只行李包,这包是我好几年前买衣服时的赠品,布面皮底的,虽然有点旧,但对我来说无论如何都是一样不错的道具。

古桑树下,石拱桥头左右两边各有一条石凳,背柴禾的妇女路过这里时,可以坐上去低下头看自己的脚,扛铁锤的男人路过这里时也可以跟她一样,在休息的时候看看自己的脚是我们家乡人的习惯,这没什么不妥,我坐上去以后看的是草棚里的骡子,骡子睁着深邃大眼睡觉,对我伸在它唇下的皮带视而不见。古桑巨大的树影将我和骡子笼罩其间,周身哗哗流淌着的是桥下的麻阳河水,我收回骡子唇下拿皮带的手,想起小时候有一天,我背着弟弟路过这里——想到这里时,草棚仿佛变成了当年的烤烟房,我弟弟让我利用烤烟房前的一架木梯爬到房顶,然后给他摘下一棵深红的桑葚,我犹豫不决,看着烤烟房前的那架木梯陷入了沉思——想到这里,烤烟房变成了草棚,我从包里取出一条金黄色的内裤,站起身,把它套进了骡子的脑袋,然后,我坐回石凳看着脚脖上灰色的短袜继续想小时候的那一天,那天,我并没有顺着梯子爬到烤烟房顶,然后伸手摘下我弟弟需要的那颗深红的桑葚,而是顺着桑树背后的那条小路去河弯,在那儿的河滩上,我将和我弟弟看平生以来的第一场电影,沿着半坡的小路走啊走,快要走下坡,走进河弯的路口时,河对面坡上的齐声吆喝声把我吸引住了,我停下来,看见一群成年男人抬着一块黑色的木头朝坡弯里埋头前进,嗨索!嗨索!他们齐心协力地迈着力,我仿佛看见他们每个人的屁股上都别着一个小板凳,等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坡弯里后,我才继续往前走下河弯,来到河滩上,带着新奇的眼神看着河滩上忙碌的人们升起了银幕,把放电影的机器抬上一人多高的四方桌,然后我和我弟弟并肩坐在离银幕最近的位置上静静地等待,等夜幕降临后看那场名叫《白毛女》电影。白毛女的头发很白,我至今记忆犹新,但在我弟弟的记忆里,他平生以来第一次看的电影是八个屁股上别着小板凳的男人抬棺材,嗨索!嗨索!他一口咬定,当时把我气坏了,现在回想起来,我弟弟有先见之明。我起身把骡子脑门上那金黄色的眼罩扶弄平后,就产生了离开这儿想法,接下来,我就朝着这个想法去做了。

我走出巨大的树影,走过了石拱桥,沿着落叶满地的林中小道向上攀行,头顶上的夜空逐渐开阔,很快一会儿,我不由地站住了,我也可以继续走,但我还是站住了,难道是随着夜幕的移开,眼前那松涛不息的满坡松林一瞬间化成了黄土和沙石?我揉了揉眼睛,我家门前竹园依旧,那竹园面前的三丘稻田依旧,那三丘稻田像怪兽的眼睛,泛着阴冷的光泽,我将从其中一只的眼睑上走过去,走进那片随风拂动着的竹园,来到我家门前举起手,像诗歌中传唱的那样去敲落满天星辰,我选择从另一只眼睑上走过去虽然远一点但也没什么不妥,它说不定猛然将我卷起抛向夜空,化为无极,在无极中,弟弟给我扔来一把AK47,我拉开枪栓,装进了一个颗金黄色的子弹后回到原地,是35岁的络腮胡,夜风甚是撩人哟,吹得络腮胡肿了,都下班了,都停盘了,但始终没有导演来叫停,直到怪兽之眼变幻着异样的光泽,我才想起去做那抬头望夜空的动作,哎哟,夜空下的坡顶上也在明灭不断变幻那异样的光泽耶!我望着那些光泽把行李包往身后一搭,预备,起!就做出了到坡顶去一查究竟的动作。

Oh!sasua!

多么奢华的布景啊!哈,我老婆却在乌兰巴托跑着龙套,大家都来看吧,那红的、绿的、金黄的,那圆的、尖的、四方的,那快的、慢的、拖尾巴的,多么有力的一棍子呵,多么漂亮的一枪呵,多么壮观的一炮啊!它轰向了太空,挣脱了地心引力,它化成了珍珠、化成了玛瑙,化成了黄金和白银,它搞得银河系手忙脚乱黯然失色,搞得那前来观望的热爱摩梭文化的姑娘兴奋不已涨红了脸,它搞得我这个无师自通的天才演员自惭形秽背过身去,多么奢华的布景啊!它搞得我的内心都快要产生那么一种上好的感情了,但却始终没有产生出来,于是我低下头去,脚下这1950年代解放军打土匪用的壕沟,它在1980年代被加工成了一条水沟,沿着起伏的山梁直达东山之上那口1970年代修建的著名水库,有请脚脖上这灰色的短袜作证,我在2000年代的今晚沿着它走向东山之巅,俗话说万物有神灵,那儿有一个臭名昭著的蹩脚演员等着我前去集合,然后带我前往山腰上那条长达10公里的铁路隧道口,等一匹头上套着金裤的骡子下班后从幽深的隧道里走出来发表宣言:趁生活这部电影还没有结束,你们赶紧走吧,赶紧的!

2007/11/24凌晨

 

 

《姑妈在茶城》于十七大期间顺利完工

努力嘎巴 发表于 2007-10-24 00:16:11

诚邀周边演职人员于本周五下午两点来我家小聚。

田晓敏夸我的小说了

努力嘎巴 发表于 2007-09-27 10:47:09

妹妹自小离家读书,很少沟通,在我的眼里,差不多就是个书呆子。今日看了她给我的留言,有意思。

云端的日子 2007-09-27 08:46:38
你来了可以把要求发在我邮箱里,janelove_2000@163.com或者nb_zt@163.com 比如电影表达的思想,海报传达的感情基调。还有什么时候完成。之类的。对了,最近在网上看了你小说,感觉真的不错!对了,《1828线上的夏日午餐》我刚看了两句话就想看下去,真的太传神了。等等,我去看了!

云端的日子 09:53:49
哥哥,你写得文章真的很好看,语言很笨重但是传神哈,有种锤子砸下去雕刻的感觉。。。?好像词语枯竭。我就看了下《我在乌鸦河》随便瞄了几眼,就觉得一定要看完阿。我还没有吃早饭,饿死了。嘿嘿。准备看完再去吃

云端的日子 09:54:40
对了,不叫笨重而是一个字就是一个字,很想是在雕刻一个石板画?

努力嘎巴 10:41:08
哈,是的,你说得对,特别是“词语枯竭”一说,真正看懂了。可能我在语言上花功夫比较多吧。谢谢你的鼓励。

努力嘎巴 10:43:43
海报我自己目前也没什么特别的要求,简洁而富有创意的最好,因为当时没拍剧照,可能要麻烦张挺自己动手,或者我找些素材,或者画些图案。

苏忆颜的车何村

努力嘎巴 发表于 2007-09-26 16:04:58


车何村,苏忆颜摄影。

写给白玛和她的《信使在途中》

努力嘎巴 发表于 2007-09-25 22:46:04

在人世间读白玛的诗,可以听见头顶之上微物之神的召唤,它每一声召唤都代表了人类自身不能自拔的向往之情,它向善,向真理,向克制也向激情。向往出自贫乏,微物之神也只是个俗套的比喻,然而黑脸信使带来的不是黄金,是挣脱世俗枷锁的武功秘笈。这秘笈属于孩子,却也写满了沧桑,是美好如诗的女人在努力抵达虚无之境时的勇气。《信使在途中》就是这样一部神奇的诗集。而白玛,就是这样一个在人世间活着,却可以出入神灵之境的人。
——努力嘎巴07/9/22